饺子派对

凌晨两点接到神谷健太的电话不算是常发生的事情，濑口黎弥已经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了，却还是放下了手边的毛巾接起了电话。

“喂？怎么？”

“还没睡吧？”神谷健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来我家开饺子派对么？”

黎弥把手机从耳边拿到了面前，确认了上面显示的2:06，才疑惑地对着对面的人说：“现在？”

“嗯，馅好像弄多了点。”健太好像是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这句话听起来比刚才远了些，“快来吧，不然吃不上热的了。”

“行，那我过来呗。”黎弥答应了下来，把电话挂了。

抓起毛巾揉了揉头发，站起来想去吹干头发，但又想起深夜出行不算方便，点开手机打开软件叫了车。看到预计上写着要等接近半小时，黎弥走进厕所拿起吹风机把头发吹到干了，才去换上出门穿的衣服。等到回到手机前，软件上已经匹配到了司机，说是距离抵达还剩五分钟，黎弥赶紧就拿起手机钥匙揣进口袋里就出了门。

一出门晚上的风直接打在身上，穿着短裤的黎弥觉得有点冷。上去换衣服也来不及了，在晚风里搓搓手跺跺脚，也没能觉得更暖和。幸好出租车及时地来到了面前，一打开车门就就被礼貌问候并确认了姓名，迅速回答了之后赶紧钻进车里。一旦离开了风，体温就不会无故流失，黎弥终于能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瞄了眼司机的导航，打开手机给健太发发过去说“大概21分钟后到”，看到立刻跳出了既读标识又没有回，觉得大概是双手都在忙着包饺子吧。

开出去了一点，开上了高架桥，侧过头去看外面的天空，星星倒是看不见几颗，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右手边低处。前面的路口眼看着导航要指向从城市里面过，黎弥赶紧出声对司机说，“走桥吧。”

司机没想到黎弥会搭话，下意识踩了脚刹车，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会贵一点哦？而且也不会更快？”

“没关系。”黎弥把只是想看月亮吞回了肚子里，往后躺了点靠到椅背上，歪过头继续往窗外看。地理课上学的知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学生时代还会比划着分出这是上半月还是下半月，甚至还能记起来半个月亮的学名是什么，现在倒也离生活远了去了。解开手机锁屏想查一查月亮的叫法，聊天却还停留在本来的地方，又看了一眼导航，好像比本来预计的时间要长些。打了几个字想通知健太，但按下发送键之前，又觉得反正差不了几分钟，摁下删除键看着聊天框里的字一点点消失，直到变成空白。打开浏览器，还没开始往搜索框输入东西，手机一侧就看到屏幕上映出来的半轮月亮，侧过头看向窗外。

看月亮应该比知道这种形状的月亮的名字要重要得多。黎弥这样想着，于是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盯着窗外的天空看去。

就算是凌晨的东京一路通畅，到达健太家楼下的时候也已经快三点了。黎弥掏出手机的时候看到聊天框上面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想等等看他要说什么，却在几秒钟后看到输入状态消失但什么消息也没发来。又开始觉得膝盖发凉了，输入了一句简单明了的“到了”，就自行输入了门关的密码进了大厅，回过来的消息果然是“那你自己上来吧”，黎弥乘上电梯之后往后一靠，然后才伸手选了楼层，健太家住得高，在电梯里也要呆一会。黎弥漫无目的地想着明天还要早起，吃饺子配上无酒精饮料大概也可以，还有健太家的楼层应该能看见月亮之类的事情，直到被电梯抵达的声音打断。

健太已经把门打开了，黎弥进门的时候没想到房门口只有健太的鞋子，还没打招呼就问了起来：“其他人呢？”

“也没找其他人啊，就叫了你。”健太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这也叫派对？”黎弥一边脱下鞋子放好，一边小声地说。

健太在厨房里忙着，锅的声音比人的声音大，隐隐约约听到黎弥说了点什么，但又没听清楚，大声回问他：“你说了什么？”

从鞋柜里自然而然拿出客人用拖鞋的黎弥这时已经来到了餐厅里，“有没有无酒精饮料啊？明天还要早起。”

“反正就那么几种，你自己去冰箱拿呗。”健太的声音比黎弥要大一点。饺子的香味已经传到了鼻子边上，黎弥吸进了点香气，开始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三点多了，不知道究竟是还没睡更不普通还是饿了更不普通，又或许是在别人家觉得饿了更不普通，黎弥在冰箱里拿起几种不同的饮料端详了一会，最后选了个柠檬味的气泡水。拿到餐桌上“啪”地一下拉开了罐子，却没有坐下，反而拿着饮料走到了窗边。高楼的外的风景不错，到夜里这个点，该暗的灯也暗得差不多了，月亮好像比刚刚的位置更高了一些，黎弥举起手里的气泡水喝了一口，随即就听到滋啦滋啦的声音从厨房里转移到了身后。

“啊，帮我去拿个盘子吧？”健太一只手举着锅，另一只手拿着筷子，饺子在锅里冒着热气。黎弥把气泡水放到了桌上后，就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个大盘子放到桌上，看着健太把连成一片的饺子用筷子挪到盘子里，然后用筷子指着饺子的底说，”看这底煎得怎么样？“

黎弥看着雪花状的底连连点头，说出口的话却是”这一锅饺子你也想喂饱我们两个大男人？“

“哪次亏待过你啊？你先自己拿碗筷吃呗，还有一锅呢。”结果黎弥和健太一起回到了厨房里，不过黎弥自行拿了两个人的碗筷就赶紧又回到餐桌前，不想错过热乎的饺子，健太则是在水池旁边简单刷了一下锅，继续把第二批饺子又送进了锅里。

“好吃吗？”等到饺子放在锅里煎就好的时候，健太赶紧跑到桌子前夹了两个饺子到碗里。一口咬下去竟然比想象中要热，健太张嘴哈着气，看到对面的黎弥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嗯，还是和之前一样好吃。”黎弥回答说，伸手又拿起了一个饺子吃。盘子里的饺子在短短的时间里消失了一大半，健太终于把嘴里的剩下的饺子咽了下去，“你不怕烫吗？”

话音刚落，定时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健太赶紧放下筷子起身去看饺子。等拿着锅回来的时候，黎弥已经把盘子里的饺子都倒进了自己碗里。对着盘子做了个请的动作，健太把第二波的饺子用筷子顺进了盘子里，把锅丢进了水槽回到桌上开始吃新一轮的饺子。

嘴里都嚼着东西，两个人面对着面也没什么话说。先吃完了饺子的黎弥拿起气泡水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才向后靠去，又看着健太吃了两个饺子，才说了句“多谢款待”，带着自己的碗筷去水槽边洗锅洗碗。健太嘴里还塞着饺子，又想说话，最后冒出了一句含糊的“你放那吧，我明天洗也行”，结果水流的声音也没打算停止。健太加快了自己咀嚼的速度，一口气把碗里和盘子里的饺子都吃完了，然后在黎弥洗完自己的碗筷前赶上把剩余的碗筷都放到他的面前。

“今天住这吗？”健太靠在冰箱上问。

“嗯，不过吃完饺子觉得有点困了，”黎弥一边继续着手上洗碗的动作，一边打了个哈欠，“大概是要白吃你一顿饺子了。”

“没有的事，是我那么晚还叫你来。”

“我洗过澡了，你去洗呗？”

健太轻轻“嗯”了一身转身回屋里去洗澡。冲澡其实挺快的，但是煎了饺子又觉得身上有点油烟气，忍不住多冲了会儿。黎弥进屋刷牙漱口的时候冷水被带走了一点，水温突然升高的时候健太赶紧从水流底下挪开身子，又多打了点泡沫抹在身体上，等听到黎弥离开才又挪回水流下面。完成了睡前的流程打理干净自己，等走到床边的时候黎弥已经带着笑容睡着了。健太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被子，把床上黎弥盖着的往他身上推了推，只是听到他闷哼着转了个身，也没弄醒他。健太把这一床被子放下，自己躺了进去，伴随着口中回荡着的饺子的香气，健太也进入了睡眠。

其实也没睡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不太熟悉的闹钟声，健太还没反应过来闹钟已经被按掉了。床震动了一下，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健太自然地滚了过去。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房间里动了一会儿，健太好像听见了“我出门了”的小声招呼，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卧室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床上也只剩下一床被子。健太没有睡饱，醒来的时候头有点沉，恍惚间又觉得似乎昨晚好像根本没有人来和自己一起吃饺子。好像没有在过了十二点的时候因为没有收到瑠唯的消息突然难过起来，好像没有莫名其妙地做起饺子，好像没有顺手做了两个人的分量，好像没有跳过了联系瑠唯的步骤直接给黎弥打了电话，好像没有在黎弥晚到了几分钟的时候犹豫过要不要发消息给他，甚至好像没有一个人昨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过似的。

健太起床刷了牙，在洗漱台上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去冰箱里拿饮料，也没有办法记起昨天之前每种饮料剩下多少。晃晃悠悠走到门口，看到自己的鞋孤零零地摆在门口，仿佛说着这个家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但确实是两个人一起吃了饺子呢。在屋子里转悠了一整圈，健太这才突然看到了水槽边的沥水架上摆着洗好的两副碗筷，大脑这才终于认可昨夜有过人陪伴的事实。

陪伴应该比名分重要得多。健太这样想着，手机却震动了起来。低下头看见手机里标注着瑠唯的人发来消息说早安，健太给他回了个早安的表情。

然后他把碗筷从沥水架上拿了起来，装回了柜子里，又把锅重新放回了灶台上。环视了一圈四周，屋子里又完全恢复到有人来过之前的样子，饺子派对的痕迹似乎已经被完全抹去。健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拿起包换上鞋出了门，开始了自己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