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幻剂

堀夏喜醒来之前身处迷雾之中。

白色的雾气铺满整个梦境，往前走像是会撞上雾，水珠凝结到身上一颗一颗的，再往下滑落。皮肤上水珠经过的地方拖出一条条痕迹，热量随着水痕流走。向上看和向前看的水雾没有任何不同，再用力抬头也看不见天空，但却能感觉到这是个白昼。再走两步，身上多了更多的水珠，水珠通过衣服渗到皮肤，布料黏着湿气要掠夺体温，于是越来越冷、越来越冷。意识随着温度的降低逐渐减少，却不妨碍大脑清晰地感知到时间所剩无几。于是身体又被驱使行动了起来，去寻找更多可能性，但往左走、往右走甚至往后退，都是一个样，哪里都是一个样。体温降低得过多了，想要驱使双腿跑起来，却狠狠摔到地上。地面是粗糙的，但比起水雾，并不寒冷。于是不再想起来，不再想往无意义的地方走去，不再去冲撞无穷尽，就像是要睡着了，终而会在失去意识前听到有人说，你输了。

好冷。梦里和梦外都是。

点开手机显示2:03，窗外的黑预示着这是凌晨的那个2:03，但堀夏喜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解锁手机确认了日历软件，确定自己没有错过整整一天，知觉这才终于多恢复了一些。现实里的身体上并没有水，但堀夏喜还是把不知何时踢走的被子盖回了身上，又卷得更紧一些，好像自己的热量会流失一样。好在体温开始慢慢回升了，耳边响起了空调的声音，刚才的梦境逐渐远去，堀夏喜闭上眼睛再度试图入睡。

堀夏喜做这个梦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也越来越少意识到那个梦里的声音就是山田凉介的声音。除了这个梦之外，堀夏喜还经常做另两个和山田凉介有关的梦。其中之一是跑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不知道原因，不知道结果，被丢入梦境时就在奔跑，不能够停下，只能无穷尽地跑着。然后某一刻，身后的地面会突然无故地生出巨大的沟壑，梦中的堀夏喜不会停下脚步，却会忍不住回头向后看去，然后在梦境中用超越极限的视力而看到沟壑的对面是山田凉介。另一个梦仅仅是关于坠落，好像是从悬崖上坠落，背向下脸朝上，离昏黄色的天空越来越遥远，无尽地向下坠落着。好像是自己落下的地方有人在看，堀夏喜有时会觉得脸模糊得看不清，却能看见那属于山田凉介的标志性笑容。

有时候，堀夏喜会觉得这几个反复出现的梦有预示性。找不到方向的是未来，断裂的是过去，那么只剩下现在在下坠，在没有尽头地下坠着。

堀夏喜的生活没有太大改变。仍然是要巡演、要拍摄冠番，有时候要拍杂志、或者要去练舞，休息的时候就去逛古着点、去公园散步。现实世界是日历上的一个个格子，堀夏喜只要照本宣科就能过得去，划掉一个，再划掉一个。用睡眠填补大段的空白，然后用酒精填掉少量的空白，要翻过日历没有那么困难。

算起来，上次拍摄已经过去几近半年，堀夏喜却还是在反反复复做着这么几个梦。有的时候堀夏喜会在便利店的杂志架上看到山田凉介拍摄的封面，反而常常是不怎么是带着笑意的，比起可爱更加凸显出帅气的那一面，堀夏喜总觉得不太习惯。堀夏喜的视线总是自上而下的，并非像杂志摄影一样平视他。从堀夏喜的角度看，山田凉介更多时候既不可爱也不帅气，反而有一种媚态。堀夏喜翻过山田凉介的新闻图也翻过他的视频，甚至还有YouTube上和他参与的视频，却从来没有再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媚。于是堀夏喜不再去寻找那个并不展露于台面之上的山田凉介了。堀夏喜有时候会开始想，或许这是一场梦也说不定。无从求证记忆中的事情是否曾发生过，似乎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堀夏喜能够这样说服自己，好让现实停止下坠。

幸运地通过了试镜，又接到了新的剧，堀夏喜收拾起了行装。常用的背包正塞着平时巡演用的物品，堀夏喜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上次拍摄时用的背包，收上了集中拍摄阶段需要的东西。把衣服码进背包之前，先伸手在包里左掏掏右掏掏，确认有没有上次的遗留物品，结果没想到竟翻出一张房卡。堀夏喜的身体动作比脑子反应快，还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就把房卡翻了过来。

房卡背面的数字是1202。

堀夏喜仿佛听到自己的心“噔”了一下，重重地停跳了一拍。堀夏喜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下意识地把房卡丢到了桌上不再理睬。明天还要去片场，堀夏喜强迫自己继续低头收拾起了背包。

梦境被拉回到现实的这瞬间，堀夏喜没有感到任何与往日不同的东西。生活要继续往前走，拍戏仍要集中精神。堀夏喜这次的角色和他本人很不一样，经历又颇为复杂，导演十分看重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和语气转折，台词本上写好的东西一点都不允许错。堀夏喜的每一天都异常充实，台词量比之前更多，要注意到的地方一遍遍对镜练习。山田凉介的影子会在此时此刻渗进生活，堀夏喜会很突然地回忆起对台词的片段，甚至会听见山田凉介指导他的台词，或是会想着如果是山田凉介会怎么调整表情。

都说梦境里感觉不到痛，堀夏喜曾相信过，但堀夏喜现在知道了，梦境中躲过的痛感会用别的方式降临在现实里。

回到家了之后，堀夏喜放下背包，就看到桌上那张还没掉的1202房卡。堀夏喜拿起了房卡丢进垃圾桶里，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盯垃圾桶里的房卡看了三秒钟，堀夏喜弯腰把房卡捡了出来，拿起厨房剪狠狠地把房卡从1202的中间剪断，才重新把已经变为两份的房卡扔回垃圾桶里。洗厨房剪的时候堀夏喜多花了一点时间，长长地吐了口气。

能算是结束了吗？堀夏喜不知道，但他只能当作是结束了。堀夏喜在长大之后才明白，生活不似童话故事，不是每个人都会能拥有结局。人若是想要不被留在过去，就只能向前奔跑。

只是堀夏喜没有想到，在未来会有这样的一天。

这天是东电音乐祭的现场。路途不算遥远，约好了保姆车接上所有人一起去，堀夏喜被安排在最后上车，所以他没有起得太早。上车时，成员们吵吵闹闹地玩着莫名其妙的接龙游戏，堀夏喜才打了个招呼，就被要求接下一个单词。堀夏喜脑子没转过来，一下接到了ん结尾的单词，马上就出了局，末子组又吵吵闹闹说再来一局。堀夏喜侧身找到位置坐了下来，接龙再轮到他的时候没有出错，就这样玩到了电视台。

接下来就是照常彩排和调整，做妆发的时候堀夏喜盯着眼前的节目单看。FANTASTICS 写在第16位，往上移一点，第13位是 Hey! Say! JUMP ，一共有100个节目，巧合似的排得很近。堀夏喜就这么盯着对方的团名看，突然地想起自己在杰尼斯官网上来回寻找新闻的日子，却难以总结出自己现在的心情，甚至不知道自己想遇到山田凉介还是不想遇到。

但自己想不想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也不由自己决定。堀夏喜在发型师给他用镜子照后脑勺的时候比往常更用力地点了两下头。

结果倒是没有遇见山田凉介，出现了堀夏喜意料之外的状况。上场之前堀夏喜打算最后再去一次厕所，一出门就遇到了刚从舞台上下来的中岛裕翔——堀夏喜当然知道他是谁，他在疯狂检索的阶段几乎把整个团的人的容貌和姓名都背了下来，当然记住中岛裕翔的原因还有很多。比如说从这个团当中去寻找和自己最为相似的人，堀夏喜毫无疑问会去选择中岛裕翔。真到面对面遇上了，堀夏喜反倒觉得对面这人除了身高体型和自己也没有什么相似之处，视线交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打个招呼。

“诶……你是不是那个，和山田君一起拍过剧的后辈？”称呼一点也看不出亲密，但连一起拍戏的后辈都能这样认出，大概关系也不算一般。堀夏喜看到对方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没想好该不该装作不认识，支支吾吾说了个“前辈好”。

中岛裕翔看起来并没有因此感到任何不快，反而摆了摆手说：“我叫中岛裕翔，叫我中岛就好了。”他侧过头看了看身后从其他出口下舞台的成员，捕捉到了山田凉介的位置，大声喊了句，“山田君，你的可爱后辈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被称之为“可爱后辈”，但堀夏喜此刻没有空去管这个称呼，他企图忽略自己变快的心跳，却无法不盯着和记忆中相同的那个山田凉介朝这边走了过来，直到他站定在了中岛裕翔的身边。

“好久不见，堀君。”山田凉介安安稳稳地打着招呼。堀夏喜注意到中岛裕翔的手非常顺畅地搭在了山田凉介的肩上，山田凉介也就这样接受了肢体接触，然后才开口说，“这是我的相方中岛裕翔。”

山田凉介刚看向他的时候的眼神如同打招呼般正直，但似乎是为了宣誓主权，堀夏喜看到中岛裕翔的手顺着肩膀滑了下去，抵达了山田凉介的腰部。中岛裕翔的手部动作在堀夏喜眼里格外清晰，他清楚地看到了中岛裕翔掐了一下山田凉介的侧腰。山田凉介转过头又抬头看向身边的人。堀夏喜绝不会认错那个眼神，那个曾经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现在落在中岛裕翔的身上。

堀夏喜知道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但还没等他思考是什么，佐藤大树的声音就从他身后传来了。

“Na酱，我们该去表演啦！”佐藤大树轻轻拍了拍堀夏喜的肩膀，似乎又感到哪里不对劲，一边增加了手上的力量一边说道，“你在磨蹭什么，我们还以为你要回休息室呢。”

“因为碰到拍戏的前辈了……”堀夏喜小声说。佐藤大树这才像是刚看到对面站着的人似的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但是他的手移动到了堀夏喜的背后，开始推着他往前走，嘴里还说着“再不走就来不及登场表演了啦。”

站在舞台上低着头待机，堀夏喜知道自己现在几乎没有表情，但即将要表演的歌是轻快的曲目。堀夏喜由衷地觉得自己实在是很难挤出一个笑容。

直到摄像机开始运转，镁光灯照了下来，音乐响了起来，堀夏喜的身体自然开始移动了起来，他的嘴角挂上了营业式的表情。镜头里的他和往日一样跳着的动作，摆出一样的表情，跳起一样的高度，在自由编舞的地方随着音乐摇摆着自己的身体。

站在舞台上的商品本就不该有心，有心才是错的。

(End.)